an integrated approach
AOTY ↓ALBUMS OF THE YEAR · 2024
AOTY
Indie Rock · Baroque Pop
Only God Was Above Us
Vampire Weekend
Ezra Koenig再次回到了上个世纪吵吵闹闹的NYC,天才的键盘与混乱的乐器纯熟地狂奏出一片充满呐喊的盛况。然而,已经全然改变意识形态的音乐界似乎已经不再欢迎穿着毛衣搞摇滚的知识分子,而我对「老登音乐」半信半疑。
我在写WMA2024的时候是挺失望的,因为感觉2023年的音乐和社会情绪一样萎靡,以至于找不出一张撑得住“年度”这种分量的专辑,但感谢2024年的音乐在不断下行的世界里又逆势回弹了一下。今年,Vampire Weekend的Only God Was Above Us是让世界感叹"We're Soooooo Back"的一张大碟。
赞誉很多。他们回归了最拿手的Baroque Rock,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加花的机会,用奇思妙想填满了制作的每处空隙,尤其是前四首,听完有如走过一轮大观园。但在我看来,这张专辑除了是值得欣赏的佳作外,更重要的意义是作为时代情绪的研究素材。Ezra足够坦诚地展示了自己从高歌、愤慨、回到摇滚到噤声、逃避、万物皆空的心理过程,但也是这样的内容让人不禁失望——我当然无意上升到对他本人的批评。
以"Fuck the World/I'm a gentleman. I refuse to show my gentleness"开头我是毫不意外的,Ezra Koenig最开始就是“distinguished”的摇滚青年。开头曲里高呼我们如何是吸血鬼的儿子,以旧世界的血为生;Classical里反思在时代变迁之后仍然隐藏在焕然一新之下有毒的”经典“;Prep-School Gangsters里“你的家族里一定有和我一样的人”的社会意识——再配上华丽的钢琴、吉他和各种滤波器,都是熟悉的非常左非常liberal非常radical的Ezra,而Gen-X Cops不无讽刺地写到“每一代人都会有他们自己的道歉”,意识到自己终将成为自己口中的“上一代”,他与歌里的键盘器一起在愤世嫉俗与无奈逃避之间跃动。但到最后一首Hope,他开始大唱“这个世界很糟但I hope you let it go",听得人不知所措。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年已40的Ezra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回顾。当年振臂高呼的青年被岁月磨平棱角,他选择了这种写作方式来宣告自己如何时刻关注这个社会,又主动或被动地与时代拉开了距离。
此外,我发现我喜欢他们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像做electronica时候的Sufjan Stevens,所以很想让Ezra Koenig也写一首America讲讲他怎么宏观地看美国。喜欢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播客名Time Crisis太对我的胃口,完全是我想讨论的问题,可惜没怎么跟着听下来,脑子里只有他采访日食观众和讨论Cheetos,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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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Alternative Rock · Gothic Rock
Songs of a Lost World
The Cure
又是一张"We're Soooooo Back”,感谢我们在2024年还能听到如此严肃的音乐,足够深刻、足够细腻、足够磅礴,足够厚重也足够悲伤。与Robert Smith一起站在65岁回望人生、亲人的死亡与思考自己的结局,这张专辑给了我崇高的情感体验。
今年Top 2都是乐队,而且都是”老乐队”,而The Cure的回归更是重量级。依旧是一分钟往上的前奏,熟悉的鼓与张扬的电吉他可以为任何情绪的宣泄打下足够深厚的基础,然后Robert开口“This is the end of every song that we sing",卷起一股从生命内部吹来的寒风。使用这个比喻可能是因为我老是在今秋的寒风里听这张专辑,在对人生感到无比疑惑时总是回来听过来人的呢喃。
听这张专辑的第二大场景是在未眠的深夜,比如现在。原来人生好像最后就是孤单一人,原来对亲人最沉痛的缅怀也不过是写下挽歌反反复复唱,原来越活越老的过程就是遗憾和痛苦越来越多的过程,等到见过足够多的事情之后人就会走近最深处的无边黑洞,就像Goya躲进山洞里画农神食子、画已经变成鬼魂的老人,到那时候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更可怖的事情了。
当然,他们还是一样摇滚,制作上我觉得已经完美地服务了主题,而能在这样的生命节点写下”I'm outside in the dark, wondering how I got so old/Nothing left of all I loved, it all feels so wrong",也算是真正意义上最“摇滚”的态度吧。期待Robert许诺的后续作品。
Slide down close beside me in the silence of a heartbe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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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Indie Folk · Americana
Bright Future
Adrianne Lenker
生动地说明从volatility走向stability完全不意味着无聊。优雅到趋近于唯美主义的吟唱,却道出深植于社会现实的反思。气质弥漫着与世隔绝的清冷,词曲里的温柔和灵光却又足够抚慰人心。2024年少有的诗意时刻。
Adrianne Lenker还是那样会写故事。前半张每一首都可圈可点,Real House在非常简单的几声钢琴和带着环境噪的浅唱中展开,给整张专辑打下了熟悉的清冷氛围,正当我担心过于简单时,却在听到"And then I saw you cry"的那瞬不禁颤动。整张专辑一下进入了很深的情感隧道里,又在紧接着Sadness As a Gift里得到了升华——吉他和小提琴并不复杂,歌曲结构与和音也不过是常规的民谣曲式,但就是这样动人、明朗和温暖。
我怪喜欢No Machine,虽然"回归自然"的主题是有点Cliche的Americana,但这首的确很有遨游森林的感觉,浑然天成,一点不做作。接下来的"Do you wanna go to the river? I know this spot so deep and green/With wild raspberries and apple trees, and rocks to climb between/Water like a washing machine"延续了这样的自然趣味,好像一下把我带回了Ithaca的峡谷和瀑布,water like a washing machine! 下半专相比起来更平淡些,但也有独立民谣的隽永意味。
整张专辑听下来好像在流水潺潺、树木参天的春日森林里来了一场哀伤又温暖的心灵疗愈之旅,中间插入的acoustic版Vampire Empire也给专辑增添了别样的意境,调节了这场旅行的节奏,使其不至于太过平缓。但我还是把建议evol去掉,谢谢,这类的文字游戏对她来说也太做作和俗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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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Synthpop
Imaginal Disk
Magdalena Bay
我爱极了成虫盘/幻想光碟的双关。在广受赞誉的制作思路之外,「在剧变的阵痛里寻找映像/图像/仿真的美」的idea才是真正让这张专辑站得住脚的地方。
2024 RYM评分第一的专辑已经不需要我再吹了!他们对合成器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时而如泡泡般充满弹性、活泼俏皮;时而笼罩上蓝色的薄雾,营造出广阔的声场,与Mica的声音一起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Fear, Sex-Vampire in the Corner-Watching T.V.这三首连着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刺激,简直停不下来,最后收束在"The monsters in side you, it's time to meet",合成器流行少有这样的荡气回肠。
整张专辑统一,但每首歌又有自己独特的DNA,有的负责轻盈,有的负责鬼马,有的充满神性,有的负责用来跳舞!True Blue Interlude到Image这一段提供了神奇的听觉体验,前面是海浪拍岸的空灵呓语,紧接着就是生猛的bass打起来的复古disco;这一段同样在思想上值得玩味,True Blue Interlude里在与灵魂进行对话,从"In memory, mirror and membrane"到无数往事拂过脑海,然后由一阵下降的鼓连接到Image里的舞池狂欢,主角好像通过一个神秘通道,由无边无际的思维空间穿越到扁平的映像世界,相似的是这两个世界都是「虚假」和「仿真」的。
和很多朋友一样,personally还是更喜欢他们的上一张。但这一张无疑意义更大,除了让他们更火之外,还建立了一个solid的音乐人格。Imaginal Disk在生物上是指完全变态昆虫幼虫体内的盘状组织,它们会在蛹化过程中转变为成虫(imago)的翅膀和腿等地方。Imaginal Disk好玩的地方在于它启发了同源异形基因的发现,把这个和image/mapping的概念联系起来还颇有数学和哲学意味(说起来,我也好奇imago这个名字是什么来的)。而Magdalena Bay又从"幻想光碟"这个意义上释读了Imaginal Disk这个单词,把metamorphosis和self-exploration联系起来,并催生了这个绝美封面。从这个角度,我们似乎就能理解为什么专辑里有那么多类似"骤变"/"穿越"的连接部分,以及为什么一直在讲述虚构/幻想/影像中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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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Indie Rock
My Light, My Destroyer
Cassandra Jenkins
乍听与众人雷同,细听却独具巧思的独立流行。在冥思的自然灵境与现实的轻柔摇滚之间来回荡漾,不时插入的细碎话语让声音仿佛在身边奏起,呈现出平衡又多元的专辑风貌。在上张专辑的独自修行之后,我们此次走入更微妙、更丰富、更有趣的人际世界。
我非常喜欢Cassandra Jenkins在2021年的那张An Overview on Phenomenal Nature,Phenomenon和Nature这两个要素恰巧踩中我的审美。在今年的专辑里,她把更多的笔墨放在讨论爱与人际关系上,专辑制作也因此呈现出更多元的风貌。软摇滚元素的加入让专辑变得更流行,相对更明快,而仍然保持了整体浅淡收敛的音乐人格。
深夜写论文的时候爱循环这张,尤其是到第6首谈论行星和宇宙的广袤,第7首专辑点题曲Omakase唱"My Light/Meteorite/Destroyer"这一段,我总是忍不住停下手中的事,闭眼想象我们如何被带到这个世界上,如何经历那些看起来庸人自扰的人际关系和情感体验,又如何什么也带不走地悄然离去。Omakase里的男声和声太美了。
很多人觉得这张专辑与当下流行的Baroque Pop太像了。确实可以看到很多人的影子,但作词里有Cassandra独特的思考风格,我个人非常喜欢她的词。
I think you've mistaken my desperation for devotion / I walked bedrock, exposed and barren, disappeared into the mountains——一情一景,简单两笔整个专辑的环境就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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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Chamber Folk · Psychedelic Rock
Lives Outgrown
Beth Gibbons
宏大到极致的编排、简约又沉重的低吟、萦绕不绝的和声、在Trip Pop的基底上融入中东/北非的世界音乐元素,在昏暗底调上变幻多端的大师之作。
又是一张非常严肃的专辑。有如进入爬满古藤的昏暗世界,再一步一步Lives Outgrown. 底鼓和弦乐色彩都非常低沉,把气压压得非常紧张和庄重,但其中跳跃的中东/北非元素和弦和乐器又增添了值得反复品味的部分。个人还是最爱Reaching Out这样紧凑一些的作品,但每一首歌都能给我带来耳目一新的震撼。歌词与制作同样沉重而痛苦,非常有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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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Bubblegum Bass
Britpop
A. G. Cook
听这类音乐的心态近似于研究艺术史,音乐的结构之内自有编码,语言完全可以被放到第二位来,多余的遣词和营销反而造作。
暑假上班的时候天天听,以至于现在一打开这张专辑我脑子里还是夏日早晨略微闷热的雾气蒸腾。三个Discs的超长结构让这张专辑更像连发三部曲,第一部的经典Hyperpop是厨子的炫技环节,也是他作为PC Music统领的生涯回顾。进入第二部,节奏缓下来,进入软摇滚,Hyperpop的基因给这些摇滚乐添了更多变幻的趣味,但也难掩舞池深处的忧伤。第三部更加随性和综合,节奏拉快但色彩并没有更明亮,似乎是在五味杂陈地预示着未来Hyperpop的发展。
Hyperpop 在我大学这几年一直是互联网音乐的热点话题,我个人的态度会比较复杂,我当然认可 Hyperpop 作为反流行/反定式/以 Camp 回应 Cliche 的革命态度和创新行为,但这样的行为是否真的能够免于被收编的命运,从现在的发展情况来看很难讲。当然,你可以说被收编正是 Hyperpop 作为文化现象/行为艺术的一部分,不过这似乎还是太后现代了。总之,Britpop 三部曲的情感变化是很丰富完整的,我更能 relate to this kind of Hyper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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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Indie Folk
The Alexander Technique
Rex Orange County
同样是在秋意渐浓时陪伴我的一张专辑。经典的独立民谣配方,偶尔闪烁的作词灵光。Alexander 里写得有点太真实,我在去年秋天每每看医生时心里想的就是为自己不对劲的状态找点生理上的说辞,以及用身体的病痛来分散对其他病痛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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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Indie Pop · Soft Rock
Charm
Clairo
比起 Sling 更喜欢这张,但其实能评论的更少,在北京 10 月尚且燥热温暖的秋天午后,无法拒绝这样毛绒绒、软绵绵、暖呼呼的卧室音乐。封面很美,很爱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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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perimental Rock · Post-Rock
If I Don’t Make It, I Love U
Still House Plants
很后摇的后摇。听这种音乐不能带着欣赏,而应该带着观察的眼光去看,就能捕捉到每次变化的动机与意味。或许带着媚俗的意味,但是耳朵总是需要一些哪怕刻意为之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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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音乐作为「一种综合方法」Music as An Integrative Approach
WMA这个项目是从我高三,2020年开始的。此前每年我会写一份年终总结,但到了2020年,我发现有太多难以启齿、不想回望的「年度时刻」,于是我换了一种方式写年度总结,我借写音乐来写我当年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变了什么。2020年也是音乐真正开始对我产生巨大影响的一年,在那一年里我失去了很多可以对话的人,我开始在旋律与歌词里寻找陪伴,并借此进入更宁静幽深的精神世界。这个习惯延续至今。当年的WMA长这样...
音乐是我探索世界与认识自我的「综合方法」里重要的一支,尤其在我上了大学之后。作为没有物质实体的人类创造,它与艺术和设计走在了形式上的两极。一部分的艺术史在尝试论证内含于具体形式本身的coding,以及这个coding如何无意识地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框架和行事模式,从而造成社会影响。而音乐走在了抽象思想这一侧,从虚空中施加魔力,这是一种重要的思维补充。但我也没有放弃用视觉捕捉音乐的尝试。大学三年来,WMA的主题分别是re-generation(再生,来源于高中学的生物竞赛)、fluorescence(荧光,来源于当年对印象派/光色理论的喜爱)、temporality(时间性,来源于当年对WilliamMorris以及工艺美术运动时期时间观剧变的研究)。好玩的是这三个概念分别可以被解释为生物上的、化学上的和物理上的概念,那到了第四年,我就用一种「综合方法」囊括它们好了。
2. 音乐里的「综合方法」An Integrative Approach to Music
视角是重要的。
我不精通音乐理论,很难认真地去谈「研究方法」,此处只是感性叙述。我在大一接触关于「偶像」的论文的时候发现了以工业生产视角研究偶像文化和流行音乐的可能性,又在做Andy Warhol的课题时注意到他与音乐的复杂联系。而在一个看起来五花八门的商业音乐世界里,发现到底有哪些玩家、玩家的布局和识破伪多样性,是我今年看音乐、看音乐市场的新思路
从互联网撤回。
今年我对「解构」这件事非常谨慎,或者说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行为,以至于开始往保守和老登的光谱上偏移,在音乐上同样如此。在严肃已经变得可笑的互联网世界,一些儿戏音乐却使我越来越感到被冒犯。从黑胶时代,一家之主掌控音乐播放权,到CD时代,女性/孩童/卧室音乐兴起再到流媒体时代音乐分销变得极其便利,音乐的结构和内容也随之发生巨变,音乐接收者开始有机会接收到其「本不应该接收到」的内容。不过,用精英视角看待文化市场是非常带偏见的,用投入的心血解释和衡量音乐质量是不完全科学的,被流行文化养大的孩子或许也很难找到突破流行文化窠臼的出口,到最后只能扔下一句"'m sorry if you're living in your 17."(The 1975-The 1975)
创作-现实分离
之前特别喜欢通过当年的音乐看当年的「时代特征」,但这样的方法似乎是失效的。本来音乐创作者的世界也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2023年的时候,我说时代情绪的低沉让当年的音乐情绪和状况也变得低沉起来,但今年流行乐坛和独立乐坛都出现了转机。在今年的年度专辑里,我特意选取了不同年龄段艺术家的作品,以期观察不同人生阶段、过往经历、社会地位对他们同一年发布的作品的影响,结果很有趣。当不同年龄段的人对同一时代和同一事件发表评论时,我们可以观察到两条动态条带——不同背景创作者的条带,和现实世界不断演进的条带,这两个条带可能是一直对不上的。正是这样的对不上,才造就了音乐的「综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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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otope Wasia Project
听得灵魂升天,如果扩充成专辑可能是年度 TOP 3 水平。每一首歌都不容跳过,Isotope/同位素的概念也很有趣。
- PAST FUTUR.e Liv.e
Liv.e 的又一次实验音乐尝试。简单粗糙的即兴作品,但对氛围的捕捉和对噪声的运用依旧足够精妙。
- SABLE, Bon Iver
WMA 2025 · ESSAY
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
底特律的雨夜
从我过20岁生日开始,北京的暴雨就没有消停过,直到最近立秋才舒适了起来。在20代的最初20天里和频繁的暴雨为伴很有象征意义,难以出门的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对过去的10代进行复盘,又对20代应该如何度过举棋不定。我在网络上现实中看过好多人的20岁,听校园内校园外不少人聊过他们的20岁,我看着有人把青春过成艳丽张扬的花样年华,有人在最有精力的日子里好好沉淀,有人趁着尚未工作探索世界的无穷奥秘,有人年少就锋芒毕露实现事业目标,有人早早悟出生活的真谛进入稳定状态,我被这些状态左右拉扯,害怕被定义标签化,却又发现拒绝定义的话什么也做不好,到头来成了现在这个混乱成一锅粥的鬼样。
趁着下雨,我听了好多遍Joni Mitchell的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 看着大雨落在水坑里然后四散渐开,在灯光下像是不断爆裂的烟花。第一次听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在上海的雨天,最近一次频繁听它在去年的大雪,越听越能听明白些,并觉得这是Joni Mitchell最内省和最优秀的歌曲之一,可惜在中文世界很难找到关于它的信息。
这段日子里,我进行了和歌词很像的对话,又一人“分饰两角”进行纠结,并牵扯到决定大四甚至之后时间的生活状态和人生选择。如开头所言,我之前一直对定义和立场进行逃避,那时我对这首歌里简单化的立场持怀疑态度,而面临真实的生活时,我意识到我必须要选一个。恰逢四字班入学,回顾17-19岁的大学三年和最近的抉择,对这首歌深有同感,便决定写一写它。

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
Joni Mitchell
Track 10 on her 4th album Blue(1971)
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 was Detroit in '68
And he told me all romantics meet the same fate someday
Cynical and drunk and boring someone in some dark café
我上次见Richard是在68年的底特律
他跟我说 所有曾心怀浪漫的人最终都是一个命运
那就是在黑暗的酒馆里 做一个无聊的犬儒醉汉
Detroit in ‘68是理解这首歌与Blue整张专辑的线索。1968年是世界、美国和Joni Mitchell的人生同时发生剧变的一年。大西洋对岸的巴黎和布拉格在动乱,Tet Offensive把越战局势扭了个弯,Martin Luther King, Jr.被刺杀,民权运动越来越声势浩大。这是我们记忆里显性的大事件。而这背后是一场不太怎么被提起的经济危机——1968年3月非常严重的挤兑风波。这场危机显示了美国的贸易逆差问题,也为2年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和70年代的stagflation埋下了伏笔(从1968到1970,失业率就已经从3.6%涨到4.9%,CPI从4.7%涨到了5.6%)。
1968年的底特律暴动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民权运动和种族隔离现状的对冲,工厂流向郊区带来的失业问题等等因素引起了这场暴动。暴动背后是美国社会的不安,在这些事件背后,是肯尼迪和约翰逊政府的”growth liberalism”时代的终止,是”American Century”提法的噤声。战后持续的经济繁荣终于要按下停止键,美国即将迎来一个面对现实的,不那么好过的70年代。
与此同时,加拿大人Joni Mitchell在1967年来到了纽约,在1968年发行了出道专辑;她遇见了David Crosby,之后经他介绍与Graham Nash恋爱了——这一批人就是嬉皮士运动的亲历和引领者。之后,Joni和Graham一起搬至洛杉矶的月桂谷,写下了记录这段生活的专辑Ladies of the Canyon(1970). 之后,Joni和Graham分手,面对事业上升期的压力,决定暂时停止巡演,度过一段独自旅行、写歌和绘画的时光,而这一时期的创作,就形成了我们正在谈的这张专辑Blue.
"You laugh", he said, "you think you're immune
Go look at your eyes they're full of moon
You like roses and kisses and pretty men to tell you
All those pretty lies pretty lies
When you gonna realize they're only pretty lies
Only pretty lies just pretty lies."
他说:“你不以为意,你以为你不会堕入如此境地
我在你满月一样的双眸里,只能看到清澈的痴傻
你还在为玫瑰和亲吻动心,你还相信花花公子的甜言蜜语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识到甜言蜜语不过是悦耳的谎言呢?”
“Go look at your eyes they’re full of moon”,仿佛我们能透过Richard的眼睛直视Joni的瞳孔,它们映出酒馆的灯光,就像圆圆的满月一样;同时,full of moon又在说Joni眼中只能看到月亮这些虚无美好的东西,不屑于低头看六便士。我最后用“清澈的愚蠢”这句玩笑梗带过了,毕竟Joni自己也说这首歌有”a little dark humor”(尽管她指的这个humor在后面,我们后面会提到)。
Richard开始说话,他认为Joni还没长大,并且沉迷于传统的玫瑰、亲吻和帅哥这些象征爱情的空洞符号——这是传统爱情小说和电影里对于爱情的标准化描述。Richard是曾经的hippies,那个时候的爱情被性开放、混乱不堪和反世俗规范所定义(如1967年的Bonnie and Clyde电影),而逐渐远离了标准、美好、俊男靓女的模板。如上一部分所说,Joni自身就是嬉皮士运动的参与者,她并非不知道非传统爱情的一切,所以,她如今是在通过这些反时代潮流的符号有意拉开和嬉皮士价值观的距离。
同时,这些意象太过完美和一击即碎(放到今天来看,玫瑰和帅哥甚至是贬义词了),以至于我们作为听众,会自然地站在Richard这一边,不屑于Joni的固执和天真。这首歌虽然是Joni写的,而且Joni也坚持了她的立场,但她并没有把它变成宣布自己单方面胜利的儿歌,而是通过审慎的选词把这对曾经的爱人/朋友的争辩复杂地呈现了出来。我说我意识到我自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何尝不是纠结和摇摆的?尤其是在面临和你深爱/深深信任的人的分裂之时。
He put a quarter in the Wurlitzer and he pushed
Three buttons and the thing began to whirr
And a bar maid came by in fishnet stockings and a bow tie
And she said "Drink up now it's getting' on time to close"
他给点唱机投了二十五美分,摁了三个按钮
那东西就嗡嗡嗡地开始唱了
穿着渔网袜和蝴蝶结的女侍过来
她说:“快喝吧,店马上就关了。”
这一段以叙事为主,提到的元素都是当时的典型元素。Wurlitzer是点唱机(jukebox)的一大制造商。点唱机于1940s至1960s中期在美国流行,操作方法就是投入硬币,按下按钮,点唱机就会播放自己存储的乐曲。渔网袜是1950s-60s女性的常见穿搭,领结也在1920s就进入女性穿搭领域。
故事发展到这里,酒馆即将关门(at last call),歌曲进行到一半,情绪的高潮也即将来临。下一段就是Joni的输出了。
"Richard, you haven't really changed" I said
It's just that now you're romanticizing some pain that's in your head
You got tombs in your eyes but the songs you punched are dreaming
Listen, they sing of love so sweet, love so sweet
When you gonna get yourself back on your feet?
Oh and love can be so sweet Love so sweet
“Richard啊,其实你没有变过”,我说
你只是把你的痛苦变成了浪漫的自我陶醉罢了
你的目光黯淡如死灰,但你还是摁了那首歌
你听,那首歌里还在高扬爱情的甜蜜
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振作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甜蜜的爱就是存在的呢?
在Joni眼中,Richard现在把痛苦浪漫化,把痛苦当做生活本身,放弃对痛苦以及出路的思考,而他其实在意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变,他只是在看到嬉皮士的理想破灭之后,一直以堕落的姿态逃避罢了。Joni尝试从这种角度唤回之前的Richard,而她最后反复叹咏的love so sweet,又暗示了谈话的未遂和深深的无奈。在Richard的段落里他指责Joni沉迷于roses, kisses, pretty men and pretty lies, 而Joni在这里换了一个更实的表达:love so sweet. 看起来两段是在互文,其实也是自我澄清和递进。
上面我们提到Joni有意拉开了与嬉皮士价值观的距离,那她的态度是怎样的呢?我们可以在Blue这张专辑的同名曲里找到答案。
Underneath the skin
An empty space to fill in
Well there're so many sinking now
You've got to keep thinking
You can make it thru these waves
Acid, booze, and ass
Needles, guns, and grass
Lots of laughs lots of laughs
Everybody's saying that hell's the hippest way to go
Well I don't think so
But I'm gonna take a look around it though
肌肤之下空空荡荡
现在有如此多的沉沦
你得不放弃思考 才能穿过这些巨浪
迷幻药、酒宴和肌肤之欢
针管、枪支与草地集会
笑声不断,全是快活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说下地狱才最时尚
好吧,我不这么认为,不过我会好好观察一下
Joni寥寥几笔勾勒出嬉皮士的生活方式,紧接着表达了自己的怀疑——在欢乐之下,是不是空荡荡的内心?在物质、言语乃至音乐的外壳之下,这场运动真正的意义是不是已经丢失?
Blue这张专辑是Joni和Graham Nash分手之后创作的。上文中我们提到,Joni和Graham正是于嬉皮士运动时相知相恋;Graham Nash的组合Crosby, Stills, Nash&Young是嬉皮士运动中重要的音乐力量,他热恋时写给Joni的Our House更是传世热单(这首歌是我心目中理想爱情和生活的样子了)。而Joni在上一张专辑Ladies of the Canyon(1970)里记录了嬉皮士运动的高潮——1969年的Woodstock音乐节,尽管她并没有亲身去过。当时,她在歌里写:
And everywhere there was song and celebration
And I dreamed I saw the bombers
Riding shotgun in the sky
And they were turning into butterflies
Above our nation
We are stardust
Billion year old carbon
We are golden
Caught in the devil's bargain
And we've got to get ourselves
back to the garden
星尘、金光、蝴蝶、庆典,令无数青年人心醉神迷的嬉皮士运动的高峰。Joni曾经也被这样反传统、浪漫、无畏的精神深深感染。而到了1971年,运动面临衰落,Joni开始反思这场运动是不是走得太偏(尽管歌曲的设定是在1968,但是结合专辑主旨,Joni写作的心态应该仍在嬉皮士运动之后)。星尘一吹即散,金光一闪而过,嬉皮士以为信仰的东西都逝去了,Joni想要的是更持久的事业和更深刻的生命意义,而非瞬间的享乐和狂欢。她在Richard身上看到了这场运动给青年带来的幻灭感,而她不想就此幻灭。
Richard got married to a figure skater
And he bought her a dishwasher and a coffee percolator
And he drinks at home now most nights with the TV on
And all the house lights left up bright
Richard已经和一个花样滑冰运动员结婚了
但用洗碗机和咖啡壶替代了家务
他大多数晚上都还在家里喝酒
电视开着,家里所有的灯也都开着
对话和故事戛然而止了。酒馆关门之后,两人似乎是不欢而散,Joni转入回忆和自我剖析的段落。
Richard逃避的结果,是回归现实。这一段仍然在用平静的叙事做含蓄的表达——和容貌姣好的运动员结婚,回归家庭生活,不再去酒吧寻欢作乐,看起来已经和青春岁月道别,过上大部分标准的成年人的日子。但Joni在这里埋了小小的黑色幽默——Richard的确回归了“家庭生活”,但是,电器代替了夫妻的家务,Richard的“家庭生活”是每天晚上开着灯在家里喝酒。该愁闷还是愁,该喝酒一滴不少,只是地点从酒吧变回了家里。(And there’s a little dark humor thrown in there—he bought her a dishwasher and he drinks at home with the lights up high instead of at last call. ——Joni Mitchell)
在之前的段落里,我提到Richard质疑她的”Roses, kisses and pretty lies”是有充足理由的,而这里Joni再次用看似不经意的叙述对Richard看似已经平静的家庭生活提出了质疑。用看似白描的口吻,不经意间就给双方表面上坚定且针锋相对的观点挖了墙脚,Joni的内心想必也是有所摇摆、犹疑和挣扎的。
I'm gonna blow this damn candle out
I don't want nobody comin' over to my table
I got nothing to talk to anybody about
All good dreamers pass this way some day
Hidin' behind bottles in dark cafes dark cafes
Only a dark cocoon before I get my gorgeous wings and fly away
Only a phase these dark café days
而我把蜡烛都吹灭了
我不想有任何人过来和我聊天
我没有什么可聊的
所有心怀梦想的人迟早要经历这样的时刻
那就是在昏暗的酒馆里 躲在一堆酒瓶后
周身只是黑暗的茧 在我长出美丽的翅膀然后高飞之前
只是我生命的一段吧 这些在昏暗酒馆的日子啊
用“把蜡烛吹灭”承接上一段的“灯都开着”,Joni以自己的心声给全曲作结。和Richard谈话不欢而散后,Joni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她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可聊的,她只想把自己埋在一堆酒瓶后,裹进黑黑的茧中,等待长出翅膀的那一天。就像开头所说的那样,一场嬉皮士之后,留下了counterculture的文化遗产,也带来了混乱、创伤与空虚,Joni是怀疑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态度的。几年过去,当年的嬉皮士理想破灭,已经被收编进符合世俗规范的家庭生活,但他们的迷茫没有得到解决,他们仍然依赖酒精来自我麻醉,从疯狂的浅薄变成了平庸的浅薄。Joni Mitchell站在他们的反面,作为一个孤独的理想主义者,继续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Blue这张专辑就是在她名声鹊起后拒绝一头扎进巡演,而是去旅行,在途中更深地剖析自我而创作出来的_。(I do a lot of night-writing. I need solitude to write. I used to be able to write under almost any condition but not anymore because I have to go inside myself so far, to search through a theme.)_ 而Blue之后,她不再简单地写民谣和软摇滚了,她将爵士、将更多音乐流派融合进来,做更新更难更勇敢的尝试,这样的态度和她在这首歌里展现的态度是一样的。
2年前到现在,每听到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就会动容,同时也会叹息,因为Joni Mitchell给出自己的解和站定自己的立场的过程经历了无数痛苦和分别,而我深知我还处在第一步。现在这个年代听Blue,就好像钻进和封面一样深蓝的海底,灵巧的曲式、真挚的表达、质朴的制作、至少够3分半的时长,都为我提供了隔绝这个时代噪音的沉静空间;但浮出水面,也能在深蓝里看到当下的影子,我们面临的困境、挣扎、分裂,或许也和五十几年前这一批年轻人所面临的有些相像。具体的困境在此就不再细提了。
纪念2024夏这个难忘的雨季。
reference:
[1] Collins, R. M. (1996). The Economic Crisis of 1968 and the Waning of the “American Century.”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1(2), 396–422.